（全文刊于The Players' Tribune，原题目《The Movie》）

几天前，当我从床上醒来，转过身来，我看到在我旁边，有很陌生的东西出现在我的枕头上。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当你一夜好梦，醒来后发现，仿佛一切都像仍在梦中——是的，我看见它的第一反应就是如此——什么？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恍惚中我有了隐约的印象，我在颁奖仪式上，还拿到了一个奖项。但是如果说这是真的，怎么又感觉这么不真实呢。

我抓住了它，那时候我想，啊，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你获得了‘世界最佳球员’奖项。你已经带回了这座奖杯！”

哈哈哈……

为了确认我所获得的这个奖，我甚至必须一直一直盯紧了它看。事实上，那真的不完全是真实的，我说实话，我直到现在都没有实感。

*

波兰的孩子，不会成为世界最佳的。

让我来谈谈有关波兰人的故事吧，可能听我讲了之后你就明白了。在颁奖典礼前，我只知道，我和拜仁一起度过了美妙的一年。我知道，我可能会得奖，可能我完全配得上得奖。但是在波兰，我们总有一种关于此的复杂自卑感。波兰还从没有一个人获得过“世界最佳球员”这个奖项。当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的同胞中也没有一个这样超级巨星成为你的偶像。球探们夸你的时候会说：“作为一个波兰小孩，他确实技术出众。”我们总是有这样一种感觉，就是，没有人足够出色，我们之中没有人会成为顶级球员。

波兰的孩子，不会成为世界最佳，在潜意识中这件事情就是不会发生。所以当我获奖的时候，我完全不敢相信。或许我将要讲一些大家眼中的“陈词滥调”，但我的眼前已经开始浮现过往的画面——我又看到我带球踏出的第一步，看到我在泥泞球场上的第一场比赛，还有所有帮助我站到这个位置上的人们。

就像一部电影，整个故事自然地分成了三幕，我想和你们分享。因为我知道，此刻在波兰，或在这世界上其他某一个地方，也有不敢梦想自己成为世界最佳的孩子们，我想你们会喜欢这个电影。

第一幕 圣餐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在家乡当地的教堂第一次举行圣餐仪式。向不熟悉天主教的人解释一下，这是很特别的一天。要在教堂做弥撒，之后再与我的家人们一起吃圣餐。

但有一件棘手的事情，就是我在弥撒之后三个小时就有一场比赛，但是比赛的地方离教堂很远。

因此在进行仪式之前，我的父亲克日什托夫同祭司进行了交谈。我的家乡，莱什诺，是一个在华沙西部、车程40分钟的小城，我的父亲几乎认识这小城里的每一个人。

他说：“我们可不可以将这次仪式开始时间提前半小时？或者提前十分钟结束？我的儿子有一场比赛……”

这听起来很疯狂，但是祭司也早已熟知我。他思考了片刻说：“嗯，当然，为什么不呢？我们都知道他有多么热爱足球。我们会快一点进行的。”

圣餐仪式甫一结束，我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就和父亲飞奔上车，一路疾驰，哈哈。

哦对了，最后我当然在那场比赛中获胜啦。

资料图，莱万与父亲

我想，这个故事就是我童年、也是对我父亲的最佳写照。

我五岁起就开始踢足球，莱什诺没有我这个年龄的儿童球队，我只能和比我大两岁的孩子们一起踢球。那是很艰难的过往，因为我是个内向的孩子，并且过于瘦弱，两岁的年龄差在那个年龄段是很大的跨度。很长一段时间，我要在华沙为一支球队踢球，所以我必须每天花一小时前往那里进行训练。

如果我的父母不愿意开车送我去训练，我的足球梦可能在那时就破灭了。

我的父母都是体育老师，我的父亲也成为了我的体育老师。每次放了学，他都开车带我去训练，然后等我两小时的训练课结束，再开车送我回家。俱乐部没有更衣室，所以我常常在大雨中奔跑，把泥渍弄得满车都是。通常我们回家时都已是深夜十点钟。

对我父亲而言，那是一段长达四小时的旅程，只为我能够训练。

对于很多的家长而言，我父亲的这种行为不啻于说是在发疯。

我可没有夸张，我真的曾听到其他的家长问我的父母：“你们为什么做这些事情啊？”

我的父母从不会说，他们希望我未来成为职业球员，从不。他们不会说：“哦，我们必须要为罗伯特付出一切！这样他才能成为一名职业球员，成为顶级球员，我们就能发家致富了！”他们只会轻描淡写地说，因为罗伯特有个梦想，并且他热爱足球。

要知道，很多家长总是望子成龙。我曾见到过一些父亲，他们站在球场的边线上对着10岁的孩子大呼小喝。那对于孩子而言并不是正确的激励方式，无论在我小时候，还是现在。因为这些家长并不懂得，成为一名运动员意味着什么。他们不懂，你对于足球的热爱是发自心底的。

即便我还只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有许多周围的人——就是现在孩子们口中的“黑子们”！——他们认为，我太瘦弱、太小了，没办法成为一名球员。但我的父母一直都鼓励我，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不要理会外界的干扰。

他们一直都对我说一句话，但我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他们的意思。

他们说，罗伯特，相信你的直觉。

这对于一个射手而言是很好的一课，当然，对于其他的人也是一样。

第二幕 拒绝

那是我16岁的时候。我的父亲在长时间遭遇病痛折磨后离开了人世。即便现在，我也很难用言语来描述那段时间对我而言，那是何等艰难的时刻。当你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总有一些话是你只与父亲说的悄悄话，那就是，如何成长、如何成为一个男人。

在他去世后，我常常想能再和他讲这些事情。有很多次，我都想，哪怕有一次机会，能让我和他通个电话，哪怕只有10分钟呢。我真的很想。可是却再也不能了。

我的母亲也一直在尽她所能地帮助我，她所为我付出的一切，让我真的很尊敬她，因为她同时肩负了作为母亲和父亲的责任。

资料图，莱万与父母和姐姐

那段时间，我正效力于华沙莱吉亚二队，也是波兰最大的俱乐部的预备队。我们在第三级别联赛征战。大约一年后，在2006年，我的合约到期，俱乐部将决定他们是否与我再续约一年。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我遭遇了严重的膝盖伤病，俱乐部的很多人都认为我不会再回到最佳状态了。那真是太煎熬的一段时间。我询问俱乐部，他们打算怎么处理我，他们甚至没有让教练或者技术总监来通知我，仅仅派了一位秘书来告诉我，我得离队了。

那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日子。父亲去世，职业生涯前途灰暗。当我得知这个消息，我回到车上，母亲正在等着我，她立刻就觉察到了不对劲。那一刻我再也无法忍住，痛哭失声，并把一切都告诉了母亲。

我的母亲是那样坚强，她说：“没关系，我们必须要做点什么。再去回想这些发生了的事情毫无意义，我们要行动起来。”

她与同级别的一家小俱乐部——普鲁什科夫火炬（Znicz Pruszków）取得了联系，几个月前他们曾经想签下我。当时我还很不屑，没门，为什么我要离开华沙莱吉亚去普鲁什科夫火炬？

但是当我听到他们仍然对我有意时，我的心情只剩下激动。我去了普鲁什科夫火炬并开始进行康复，当时的伤势很严重，我甚至没办法正常跑步，有一条腿总是会落在后面，就像我脚踝上绑了水泥一样，看起来很滑稽。

如果我听了那些黑子们的话，或许那次伤病也会让我止步不前了。这样的例子还少吗？有多少为拜仁、巴萨、曼联这样的豪门球队踢球的天才们都是因此陨落了。

更何况那时的我，不过是波兰第三级别联赛的一个小球员，还在尝试恢复正常奔跑。

但能确定的是，我在那一切的不确定性和痛苦之中收获颇丰。我努力变得自信，我花费了很长时间恢复健康。但是当我做到这一切之后，我开始连续取得进球。

又过了四年，我开始被来自其他国家和地区的球队邀约狂轰滥炸。

有很多关于我的转会传闻，也有很多人想教我该怎么做。我能够去很多很多的地方踢球，但是我始终记得我父母告诉我的那句话：相信你的直觉。

在内心深处，我已有了答案。

在等待我的地方，是德国。

第三幕 赌约

我曾经和尤尔根-克洛普打过一个赌。

那是2010年的时候，那时候我已经转会多特几个月了，说实话前几个月很艰难。刚到德国的时候，我连德语都说不利索，只会几个单词，我知道“Danke”，是谢谢，我还知道“Scheisse”（狗屁）。德国总是阴雨连绵，在克洛普指导下的训练强度极大。

我很想能踢出名堂来，尤尔根想挑战我一下。

在最初的几个月里，我们打了赌。

如果我能在训练课里打进10球，他就给我50欧元。

如果我没有，那我给他50欧元。

开始的几周里，我几乎每次训练课都得给他钱。他笑呵呵的。但是过了几个月，我就翻盘了，我成了收钱的那个。

终于有一天，他说：“停停！够了，现在你已经准备好了。”

但事实上，我并没有，因为比赛和训练课完全不同。

那个赛季，我经常替补，大部分时间我都从下半场开始踢比赛。但是那时候我更多作为一个10号位球员，位置在射手后面。但我最喜欢的是9号位。不过，我仍然想感谢尤尔根，那六个月，我学了很多如何踢更深的位置，也了解到球员们如何在射手的后方跑位移动。

第二赛季开始时，我仍然很艰难。我也能感受到，尤尔根希望从我身上有所收获，但我不知道他期待的是什么。在欧冠的一场比赛里我们惨败马赛，好像是0-3，赛后我去见了他。我对他说：“尤尔根，来吧，我们必须谈谈，你就直说，你对我的期待究竟是什么。”

我记不太清他说的完整内容了，因为到现在我的德语也还不是非常好，但是通过一些词句和他的肢体动作，我们彼此能够理解对方了。那是一次愉快的交谈。

三天之后，我在对阵奥格斯堡的比赛里完成了帽子戏法，还送出了一次助攻，我们4-0大获全胜，那也是我的转折点。有一种心理层面的东西，于我而言是某种困扰。我觉得那和我父亲有某种关系。

那时候我还没有想明白，但现在我意识到，我和尤尔根的那次谈话，就像曾经，这很多年以来，我渴望与我父亲能完成却不能完成的那些对话一样。但现在我可以和尤尔根倾吐一切，我能够信任他。他是一个很有“父性光辉”的人，对于你人生中所经历的一切，他有太多的共感。

尤尔根对我而言，不仅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作为一个教练，他像是个“糟糕”的老师，当然，这只是一种感性化的形容。

为什么这么说呢，回想一下曾经的校园生活，你印象最深刻的老师会是谁？不是那个对你无所期许、随遇而安的老师，绝对不是，你会记得那个最糟糕的——对你最严厉的老师，那个一直鞭策你、挖掘你最深潜能的老师，是这个“糟糕”的老师让你变得更好，不是吗？尤尔根就是这样的老师。

如果你是个B级学生，他可不会高兴，他想要的是A+级别的学生。但他不是为了他自己，他是为了让你成为A+级别的人。

他教会了我太多。当我初到多特蒙德的时候，我只想快点学会一切：致命一传、一脚触球。但尤尔根告诉我，要冷静，如果有必要的话，就触球两次。

说实话这并不符合我的性格，但是之后，我进了更多的球。

这之后，他让我加速再做一次，一脚触球，砰——球应声入网。他让我放慢速度，正是为了让我更好地加速。那听起来很简单，但是那可真是绝妙。

尤尔根也从没忘记，比起“足球运动员”这个身份，我们更是一个“人”。我记得有一次，是周末休息之后我们在更衣室里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如果你头一天喝多了酒，第二天有个老方法就是吃一堆蒜，这样你身上就闻不到酒味了。于是那天在更衣室，尤尔根就使劲闻来闻去。

他简直像一条猎食的狗一样，闻啊闻……

最后他开口了：“我闻到了某种味道……是大蒜的味道？”

他当然知道那就是大蒜的味道，我们也知道他很清楚。但是他就这样抛出了这个问题，却没有再说一句话，就离开了。

室内沉寂了片刻，大家都互相对视，然后发出了爆笑，哈哈哈哈哈哈。

这也是我们学到的一课——永远别想耍尤尔根-克洛普，这男人聪明着呢！

当然，尤尔根也不是唯一一个帮助我进步的人。当我转会去拜仁之后，我也向诸如海因克斯、瓜迪奥拉、安切洛蒂以及现在的弗里克这些教练们学到了很多。或者说，仅仅是为拜仁效力这一点，就已经是足够让你学习的经历。因为这支球队要求非常高，俱乐部的文化也有着很高的职业素养。在这里，你必须要提高你的标准。如果没有身边人的帮助，我不会达到现在的成就。而最重要的那个人已经成为了我的妻子，安娜。

当我为普鲁什科夫火炬效力时，我们在大学里相遇，她读营养学和体育教育专业。当我26岁的时候，我们开始关注她如何利用自己所学到的知识帮助我改善饮食和精神健康。我们探讨了很多问题，我再一次明白了一件事，并且要在这里告诉所有的年轻球员们，那就是：比起把所有的问题都埋藏于心，当你敞开心扉谈论你遇到的问题时，它们立刻就变得很容易解决了。

这对于我的球员生涯、对于我作为一个人而言，都带来了巨大的进步。

当我回望我生命中发生的一切时，当这部电影在我的脑海中回放时，我突然感觉，自己是那么幸运。当你夺冠时，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所捧起的每一座奖杯，甚至正摆在我枕边的这座，都是我和曾给予我帮助的队友一起获得的。同样，也离不开我童年时的伙伴们、我的教练们、我的姐姐，当然也离不开那个让我提前离开圣餐仪式的祭司，离不开我的母亲——她是我人生最低谷时的坚强后盾。

当然，还有我的父亲。他没能看到我成为职业球员，但我很愿意觉得，他一直在很远很高的地方、在视野最好的位置看着我的每一场比赛。是他把足球放到我的脚下，也是他，让我永远无法忘记为什么我选择了足球。

不是为了冠军，金钱或荣誉。

只因为我们热爱它。

谢谢你，父亲。

这部电影在我脑海中回放的最后一个场景，是与他为伴。

* 

这就是我，在获得了一切之前的回忆。

在我声名远扬前。

在我荣誉等身前。

这份回忆，对你而言可能并没有什么意义。

也或者，它有。

清晨，很早的时候，我的父亲开车带我去踢一场比赛，可能离家很远很远，在波兰的另一头。我们只是谈论足球，或者谈论学校的其他事。

路边的树飞快闪过，我们一起坐在车里，为即将到来的又一场比赛激动不已。我们畅想，在场上我如何奔跑，球如何从我脚下钻入球网，这一切的一切。

足球。

就是这样。这就是我的回忆，我最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