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的转会窗口里，有一则消息被舆论遗忘在角落。路过的球迷偶然读到《摩纳哥官宣法布雷加斯自由身离队》的标题时，产生的情绪多半还是惊讶：“法布雷加斯还没退役呢？怎么好久没有见过他的消息了？”

是的，一直身在五大联赛的法布雷加斯早就渐渐被人遗忘了。可我总是忘不了，那个曾经穿着红白衫的少年，和他大放光彩的18岁。

我想可能是因为，那是我有限的二十多年看球岁月里，见过最巅峰也是最充满希望的一个少年。

寄宿家庭的天才枪手

2003年，16岁的塞斯克-法布雷加斯来到了伦敦。这是一个出生于加泰富裕家庭的孩子，10岁就加入了拉玛西亚青训营，和梅西皮克都是同级好友，却早早选择了离开。

离开的主要原因，是那时的阿森纳正在满世界寻找顶级小甜菜，他们的球探看完一场巴萨青年队的比赛后，当即找到对方领队询问三个人的签约可能。这三个人就是梅西、皮克和小法，而巴萨拒绝放走前两个孩子，只对后者松了口。

这就是法布雷加斯当时在拉玛西亚的定位：他很好，但并没有好到不可或缺。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让小法有了离开的想法。再加上西班牙国内要等到18岁才能签职业合同，而英国只需要16岁，这让经商多年的小法母亲十分心动。

就这样，他被带到了温格面前。见面的第一句话，小法用西班牙语对着教授说到：“巴萨不相信我，我来到这里是因为你肯定会相信我。”

温格愣了一下，然后用英语和身边的人说：“这孩子真有意思，让我们看看这种自信是哪里来的。”小法一个字都没听懂，因为他完完全全不会英语。

签约谈定后他回到西班牙，在U17世青赛拿走金球加金靴，拉玛西亚一片惋惜之声。迟了，头也不回，启程伦敦。

为了能让小法融入英国社会，阿森纳上下付出了许多努力。当时，在俱乐部青训部门工作的爱尔兰前国脚布雷迪提出了一个“寄养计划”，让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孩子不住宿舍，而是像哈利波特那样住到愿意接受的普通人家里。温格同意了这样的创新，许多当地的阿森纳球迷家庭都报了名。

小法就被安排到了一个伦敦郊区的爱尔兰家庭。这个家庭的女主人叫诺琳-戴维斯，有两个儿子但是大儿子刚刚搬出去独立生活，正好空了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曾经短期接待过好几个阿森纳青训小孩，然后迎来了两个长期住户。

一个是法布雷加斯，另一个是森德罗斯。这同样是温格的精心安排，因为森德罗斯这娃天性开朗还会多国语言，最适合带着内向的小法一起成长。

小法后来说过：“森德罗斯就像我的兄弟”。那些年，他们一起训练比赛，一起补习英文，一起看电影逛街，一起看家里特地为小法装的西班牙卫星电视，还一起找诺琳求情：“今天就忘了老头（温格）的食谱吧，我们要吃意大利面再加超级多的番茄酱！”

在这么多人的悉心帮助之下，法布雷加斯很快开始融入伦敦生活，还以更快的速度开始融入阿森纳一线队。刚来的那个赛季，他就在联赛杯舞台上刷新了俱乐部最年轻的出场和进球纪录。第二年，随着维埃拉、吉尔伯托-席尔瓦和埃杜的轮流受伤，小法得到了越来越多的机会，在大佬们身边疯狂吸取经验值的同时，也打出了自己的名声。

然后就是2005-06赛季，注定被铭记的18岁。维埃拉离开后他接过了4号球衣，也接过了更加重要的战术地位。面对皇马和尤文，小法仍然游刃有余，甚至光芒压过了一众巨星；决赛迎来巴萨，虽然没能“复仇”，但也已经是阿森纳距离欧冠顶峰最近的一次。

就在那个赛季中途，法布雷加斯自己在伦敦北部买了房子，搬出住了两年半的寄宿家庭。诺琳家的那个房间后来又陆续迎来了朱鲁、本特纳和伊沃比，而小法在05-06赛季结束后收获了包括金童奖、欧足联年度最佳阵容在内的一堆荣誉。

不过，最大的肯定不是来自这些评选机构，而是温格亲手送上的新合约。在身上的第一份职业合同本来就还有六年才到期的情况下，阿森纳与小法再度续约，薪水巨幅提升的同时把年限更新为5+3。

这样的续约，明摆着阿森纳是打算将他作为未来绝对的核心。新闻发布会上，小法被记者问到“你都这么有名了，为什么还会签这么长的合同？”他的回答是：“一个原因是我喜欢阿森纳的风格，另一个原因是温格。”

温格和小法之间的甜蜜还在继续，甚至越来越腻。接下来几年里，阿森纳几乎所有的战术体系都在围绕着小法专门打造，他也踢出了一个年轻中场天花板级的表现。能在4号位断球转身，能在6号位组织长传，还能在8号位前插进球，战术设计和个人能力的完美共生。

如果你看过那些年的法布雷加斯，肯定能理解我当时的兴奋：一个历史级别的完美中场，就要在我们的亲眼见证下诞生了！

然而，并没有。

哪里才是“家”？

法布雷加斯的性格相对内向，但曾经也是一个自信爆棚的中二少年。比如和温格初次见面的那句话，又比如阿森纳不败纪录完结那天，是他往弗格森脸上扔了那块著名的披萨。所以温格确信，小法就是能带领枪手复兴的那个人。

但事情悄然发生着变化。

2008年2月，爱德华多被马丁-泰勒断腿。阿森纳全队都因为这次惨剧受到了严重的心理重创，其中也包括了他们年轻的队长。原本很有希望竞争后亨利时代第一个英超冠军的球队，逐渐踢不出自己最擅长的流畅传切，最后只拿到了联赛第三。

与此同时，小法的身边一直人来人往。因为给球场还贷造成的财政困境，许多踢出过优秀表现的球员陆续离队，其中也包括了他最熟悉的搭档弗拉米尼。

伴随着阿森纳从争冠热门变成争四狂魔，作为核心的法布雷加斯开始感到迷茫。

多年后接受采访，小法亲自解释了离开阿森纳之前的心情：“我是队长，我总是给自己巨大的压力。我必须带领这支球队赢得一些东西，但是做不到。输球的时候我感觉就像遭遇了车祸，我会整夜失眠哭泣。我们曾经踢出漂亮的足球，但最后只有罗宾（范佩西）和萨米尔（纳斯里）是和我一样水平的球员，无论是技术还是心理上。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输球后我居然听见有些队友在谈笑，讨论可以转会去哪里。”

这些话今天听来仍然有些讽刺，但当时的法布雷加斯只想着逃避。能逃去哪呢……

土生土长名叫巴萨的家乡，梅西已经成为王者，皮克也先从英超回归，87三杰只剩他还不在宇宙队。再加上主教练是瓜迪奥拉，那个最初模仿着踢球的一线队偶像，曾经在他父母离婚的低谷期送来4号球衣，还留下一句鼓励话语：“相信这个号码总有一天属于你。”

于是，有了那些含混不清的半推半就，国家队那次极不尊重的套球衣，以及温格强留一年后的忍痛放弃，和最后的倒贴。

只有经历过这些的阿森纳球迷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他可能只是想逃避过重的责任，但这一逃，辜负的是温格含辛茹苦的培养，毁灭的以他为绝对核心的十年规划，断绝的是阿森纳球迷再度复兴的最后希望。

他注定得不到原谅。

然而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回家”的感觉却并不美妙。如果你只翻翻EXCEL，会觉得小法在巴萨那几年的数据并不差，拉个进球或助攻的平均值可能比阿森纳时期还要更高。但所有人都能在他的身上，感受到掩盖不住的别扭。

在英格兰踢了8年之后，小法已经不再是纯正的拉玛西亚踢法。传接球的技术仍然精妙，但传球的想法却有所区别。他总是想要传出更有威胁的直传，这就不得不牺牲一定的传球成功率。在英超这是叫做“创造力”的优点，但在西甲就变成了“随意丢球”的缺点。

所以，他融不进哈白布的传控体系，也成不了巴萨需要他成为的哈维接班人。好友皮克甚至直接对着《每日电讯报》说出了这样直白的话：“在西班牙，我们总是把球从这里传到那里，这不仅仅是传球，更重要的是必须再去正确的地方接球。我可以看见塞斯克，他希望拥有更多的自由，就像在阿森纳那样。但是，我们必须根据自己所在的地方决定自己的踢法。”

这种微妙的不和谐感，贯穿着法布雷加斯在巴萨的那三年。而这个从24岁到27岁的三年，本该是一名球员固定风格并且最成熟的三年。

法布雷加斯却没有。巴萨不是阿森纳，瓜迪奥拉也不是温格，他们绝对不可能为了小法改变如此成功的体系，更不用说是全队围绕他为核心。瓜帅能想到的办法只有把法布雷加斯从哈白布里抽离出来往前推，从纯正的8号位、10号位，到箭头上的伪9号，甚至是内收型边锋。而在瓜帅离开后，这些情况也没有决定性的改变。

2012-13赛季，法布雷加斯收获了14个进球和13次助攻。看起来非常不错，但实际上巴萨队内正好有11人的累计出场时间在他之前，欧冠重点赛事里也经常坐在替补席。这意味着，那个曾经距离历史级巨星只差一步的孩子，现在不过是巴萨的“最佳12人”或者“万金油”。

“回家”的传闻再度蜂拥于媒体，而这一次的家又变成了英超。

第一个找来的是曼联。弗格森决定退休和继任者之后，喊来莫耶斯谈起未来的建队计划。两个人名单里的头号人选不谋而合，都是法布雷加斯。弗爵爷说：“他是我见过在两个禁区之间最有影响力的球员，可以踢中场几乎所有的位置。”莫耶斯表达了同样的想法，补充到他和费莱尼能成为自己麾下的完美搭档。

曼联也迅速采取了行动，但那时的法布雷加斯还在犹豫。他告诉莫耶斯，如果在新赛季第一场比赛里仍然没有机会，就会认真考虑曼联的邀请。然而那场比赛他得到了首发，还梅开二度引领了一场大胜。

小法和曼联的缘分，还没开始便宣告结束。失望的莫耶斯搭配还是新手的三德子，直到最后时刻才搞来了费莱尼，也没能坚持完自己在红魔的第一个赛季。

第二年，法布雷加斯转会去了切尔西。

英超冠军，但在切尔西

每个切尔西球迷都会记得小法回归英超的第一场比赛。因为他在那场比赛里送出了1次助攻，而那次助攻循环出现在之后各种官方和民间集锦里，甚至被部分媒体称为“英超历史上最伟大的助攻之一”。

那是一次连续25脚的传递，除了门将库尔图瓦和队长特里之外全员参与。当伊万诺维奇在右路起球时，每个人都以为这会是45度传中，没想到他看见了小法举手吊往了弧顶。而当每个人又以为法布雷加斯会直接兜射时，他却把球端给了前插到空位的许尔勒。

其他人甚至都没发现许尔勒什么时候跑到了那个地方，但法布雷加斯的球传到了。

好几年之后，有一位切尔西球迷在社媒上重发了这个进球视频，特地圈给法布雷加斯还意外得到了回复：“关键其实是跑位。如果你努力跑，我就会找到你。如果你不跑，那么就没有进球。”

这一说法很好的诠释了他那时在切尔西的作用。

身后是能承担4号位作用的马蒂奇，身前是能跑能抗冲上巅峰的科斯塔，再加上主教练穆里尼奥本来就喜欢反击里的“极简打法”，法布雷加斯要做的就是充分发挥传威胁球的本能。那些在巴萨被压抑的东西，迎来了一次又一次的完全释放。

而大部分时候，努力奔跑然后接到传球的都是科斯塔。这样的组合也得到了一个略显不雅却让人印象深刻的诨名：法科连线。

凭借着这条连线，法布雷加斯迅速赢得了伦敦另外一批球迷的心，也赢下了自己的第一座英超冠军。不是在阿森纳，而是在切尔西。

蓝军球迷在那个赛季的后半段，每个主场都会为法布雷加斯唱起专属的歌曲：“哦，法布雷加斯是个魔法师，他戴着一顶魔法帽。他本来可以回到阿森纳，但他说‘不，法科。’他用左脚传球，他用右脚传球，当我们再次赢得联赛冠军时，我们还会整晚唱起这首歌。”

不过事实上，并不是法布雷加斯拒绝回归阿森纳，而是被他伤透心的人不愿开启这扇门。实际上在他转会巴萨的合约里就有可以回购的条款，但温格后来的一句话表明了立场：“没让法布雷加斯回来不是错误，我唯一的错误是让他离开。”

而且那些唱歌的蓝军球迷后来也食言了，因为两年后他们再夺冠时，已经没什么人还记得这首歌了。

很多人说法布雷加斯回归切尔西是事业的第二春，但我始终觉得那不是他的完全体，也没有达到曾经被人期待的水平。在穆帅体系里踢得很舒服的那个法布雷加斯，只是把最后的才华全都放在了6号位这一件事情上，而不是当初那个能4号位、6号位、8号位全部包办的超级核心。

对于后来的主帅孔蒂来说也是这样。如果给他一个阿森纳时期的全能小法，估计孔蒂能爱得死去活来。但手上只有一个专注于组织传威胁球的法布雷加斯，注定要在343体系里渐渐失去主力位置。

跑动达不到要求，首发越来越少，直到下一任主帅萨里带来了“亲儿子”若日尼奥。法布雷加斯再次离开英超，去了深陷降级泥潭的摩纳哥。

没有如果的如果

走到法甲的法布雷加斯，几乎逐渐淡出了球迷的视线。

我们只是偶尔会听到一些只言片语，他和法尔考都在伤伤停停，他的跑动完全达不到要求，他的工资变成了负担，他的颜值完全科斯塔化。只剩下更加稀少的刹那惊鸿，比如面对姆巴佩梅开二度的巴黎，他临危受命长传、助攻加点球，又比如打马赛的助攻和法国杯上的任意球。

但也只有那么一点点时间，能让你回想起曾经有个小法，在你最青春的时候打出过最闪亮的青春。

法布雷加斯的职业生涯失败吗？当然不是，他有英超有西甲，有世界杯有欧洲杯，团队荣誉也就只差了一个欧冠。但和他在18-21岁所做到的那些事情相比，后来的高度仍然差着不是一星半点。我们谈到这个时代的中场大师，往前会数到皮尔洛、哈维和伊涅斯塔，往后还有莫德里奇和德布劳内，但没有人会提到法布雷加斯。

到底差在哪一步？是温格和阿森纳当初给他的责任太重，重到透不过气？是他自己的生涯规划一错再错，或者精神属性抗不住压力？还是他的天赋能力，真的只能达到这个程度？

也许，每一个超级巨星的成功都源自方方面面的共同作用，而法布雷加斯机缘种种都差了一点。

也许，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他会成为欧冠冠军的18岁核心，亨利和范佩西、纳斯里都没离开，温格能带着又一个英超冠军功成身退。

也许，并没有那么多也许。

前些天，法布雷加斯谈到了离开摩纳哥的一些事情。他说，过去一年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年，因为几乎就没打上什么比赛。他还说，自己还不到退役的时候，接下来会去寻找一支完全信任他的球队。

然而曾经最无条件信任他的那支球队，再也回不去了。就像我们每个人都再也回不去，那个法布雷加斯放出无限光芒的18岁夏天。

本文转载自内德羽则说

作者：内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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