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帝汶的国家体育场坐落于首都帝力，这座体育场并非是个多么有名气的地方。两方小小的看台相对伫立在球场两侧，这也是体育场内仅有的可以坐着看球的地方，四周的其余地方都已经被热带野蛮生长的植被占领，团团围住球场。体育场内，是一块块被太阳炙烤着的草皮，球场外层是一条老旧褪色的跑道。球场上光秃秃的草皮在烈日下干枯得无精打采，其间夹杂着土块和石头，这样的场地情况对于一座国家体育场而言实在有些寒碜、糟糕和不可原谅。
而这方鸡犬相闻的至简之处就是2018年世界杯的开场哨响之地。若干天后、若干公里外，莫斯科宏大的卢日尼基球场，则是2018年世界杯这一盛大聚会的终场哨停之地。众所周知，能容纳80000人的卢日尼基球场是2018年世界杯决赛的举办场地，届时世界各地数以亿计的球迷都将把目光投向这里，幸运儿在现场但更多的人只能通过实况转播关注着本届世界杯进入最高潮。但却少有人知道，在俄罗斯世界杯决赛圈打响3年之前，莫斯科千里之外的东帝汶帝力，本次“世界杯周期”的936场对决是从这里开始悄然打响。可以说千场之行，始于这里：是蒙古和东帝汶为俄罗斯世界杯吹响开场哨。
帝力的东帝汶国家体育场许久没有如此热闹了，9000名彬彬有礼又热情洋溢的球迷几乎坐满全场，世界杯亚预赛资格赛阶段比赛的第一轮在这里打响，东帝汶的对手是蒙古。这一系列预选赛将持续两年半左右的时间，最后，将有4支队伍（译注：亚洲名额为4.5个）突出重围代表亚洲参加世界杯决赛圈的比赛。
2016年夏天，世预赛主赛事抽签仪式在俄罗斯的圣彼得堡进行，但在这之前三个月，亚洲区预选赛资格赛阶段需要率先决出优胜者。该轮赛事由6组对决组成，采用主客场两回合制，首场比赛于2015年3月12日一同打响。而为本届世界杯吹响开场哨的任务落在了东帝汶和蒙古肩上。
东帝汶是个年轻的国家，他们在2002年刚刚赢得独立。东帝汶国土由两座小岛以及帝汶岛的东半部分组成，与诸多新生国家类似，东帝汶一穷二白，是亚洲最落后和贫穷的地区之一。东帝汶人口刚刚过百万，而其中大多数又都聚居在首都帝力，不少人生活在这一地区最贫困落后的环境中。
葡萄牙殖民者于1970年代撤离，在独立政权尚未站稳脚跟的混乱之际，近邻印度尼西亚却趁虚而入，侵略并占领了帝汶岛东端。武力占优的印度尼西亚用凶狠霸道的暴力手段强占东帝汶国土20余年，直至1999年，在联合国支持下东帝汶通过公投决定独立，印度尼西亚不得不放弃了对东帝汶的控制，三年后，东帝汶也成为进入21世纪后首个新获得承认的独立主权国家。
就像世界上不少地方那样，哪怕自己主队实力平平，但也丝毫不会影响足球在当地受人们喜爱的程度，东帝汶就是如此。正如亚洲大众传媒《亚洲基金》一篇文章中所述：“如果说东帝汶人民的灵魂在天主教堂中得到救赎，他们的身体则在球场上得到了救赎。”
阿方索-埃斯特维斯，这位东帝汶裔葡萄牙人接受了祖国的召唤，选择代表东帝汶国家队出赛，作为前国家队队长，他回忆起自己初到东帝汶时，着实被人们对足球的热爱所震撼。埃斯特维斯说：“东帝汶是一个年轻的国家，各项基础设施百废待兴，但当你在这个国家里走走看看时，足球无处不在，所到之处、所经之事90%都与足球有关。所有孩子都爱踢足球，他们不需要专门的场地，能把球踢来踢去已经能够让他们满足。你可以看到他们摆两块石头当做球门，就是这样他们也能玩上好几个小时。”
《亚洲基金》在这篇专题报道中写道：“足球给了东帝汶整个国家一种身份认同。说足球是他们的国球都不足以形容这项运动在这里的地位。无论何时何地，你都能看到人们踢球的身影。大热天中午烈日下有人踢、热带说来就来的暴雨里有人踢；迷雾笼罩的山间有人踢、白沙滩上更是没问题。多数的所谓比赛中，人们穿着旧得不能再旧的鞋子，有的甚至赤脚上阵，在粗糙的砂砾或是遍布车辙的泥土地里追着球跑。”
在东帝汶，不光是穷人踢球时有这股不管不顾的热爱劲儿，稍微富裕点的阶层踢起球来同样不遑多让。实际上，这里的富裕阶层也无法在踢球时享受完备的基础设施，毕竟他们的国家队在比赛和训练时都没有块像样的场地。
东帝汶国家队建队后，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经过十年的不断冲击和尝试，终于在2012年时迎来了破天荒的国际比赛首胜。2012年10月，他们5-1击败了柬埔寨。不过，需要说明的是，当时东帝汶有一项政策与此时不同，也很大程度上帮助了他们取胜。2012年后，几名生于巴西的球员被吸纳进国家队，虽然这些人并不是东帝汶后裔，但为了提升国家队实力，东帝汶给政策开了个口子。
这一政策也引起了不少争议，那几年里与东帝汶较量的国家中不少都对此提出了异议。在世界杯期间，这一切最终尘埃落定，不过在帝力的资格赛第一比赛日那天，还是有几名身着东帝汶国家队红黑球衣的归化球员随队。
东帝汶在这场2018年世界杯哨响之战中的对手是个与自身在各方面都有很大不同的国家——蒙古。内陆大国蒙古的球员们或许对帝力热烈明媚的阳光感到诧异。在乌兰巴托，这样的天气并不常见，此时在蒙古都有些寒意了，河流已经开始结冰。来到热带的蒙古球员，经受着接近40度的温差考验。
一年里的这段时间，蒙古人通常无法在室外训练，他们的备战只能在室内场地进行，否则深冬时，室外积雪中能磨炼的恐怕只有球员的意志，而非球技。可以说，在气候条件差异如此巨大的赤道以南热带地区的湿热午后踢客场，还要面对阵中有天赋异禀的巴西归化球员的东帝汶，这对于训练都成问题的蒙古来说，难言公平。
这是蒙古第五次尝试在世界杯上留下自己的身影。他们倒也没有晋级决赛圈这样的远大目标，不过在2014年的预选赛上拿下第一胜的美好经历，让他们期待在这次世界杯之旅中同样能有所作为，至少再体验一次那份胜利的喜悦。
对帝力热情的观众而言，有件天大的喜事，体育场外匆匆架起了大屏幕，供没能买到票的场外球迷们观看，而让他们更为高兴的是，在这场2018年世界杯周期哨响战上，主队东帝汶先发制人。28岁的东帝汶前锋卡尔莫，这名效力于业余性质的东帝汶国家联赛球队帝力东方竞技队、被人们爱称为基多的球员打进了这个世界杯周期的第一球：快速前插的基多接到队友直塞后，面对迅速出击的蒙古门将，他冷静地捅射小门得手，此时距离开场哨响仅仅过去4分钟。没过多久，基多又扩大比分，还是典型的杀手本能式进球。
终场前，东帝汶又打入两球扩大比分，进球者同为来自巴西的归化球员：罗德里格-席尔瓦和哈伊罗-内托。东帝汶队本场首发中有6名像他们这样的归化球员，其中有的归化球员相比场上其他球员，实力明显要高出一截，他们中的有些人曾经为帕尔梅拉斯、博塔弗戈和瓦斯科达伽马等巴西豪门俱乐部踢过球，有的则有为葡萄牙球队博阿维斯塔踢球的经历。蒙古在比赛失去悬念后也打进了挽回颜面的一球，但在这样的不利比赛条件下，他们始终表现得非常挣扎。
本次世界杯的“开哨战”过去一年多后，也就是东帝汶那场4-1的开门红过去后许久，移师蒙古进行的第二回合比赛里，东帝汶又以1-0的比分取胜，归化巴西球员的问题不可避免地再次被摆上台面。
在2016年6月的下一阶段世界杯预选赛中，东帝汶的对手是巴勒斯坦，他们向亚足联以及国际足联提出抗议，国际足联迅速作出回应展开调查。国家队中9名获得东帝汶国籍的外国人均被调查，还有另外三名获得了国籍但尚未代表东帝汶出战的球员。
巴勒斯坦是在两队首回合1-1战平后提出了这一申诉，那场比赛里东帝汶由拉蒙-萨罗打进一球，这人是地地道道的巴西米纳斯吉拉斯州人。东帝汶足协被控伪造了该球员的出生证明，来伪造这一地地道道的巴西人有东帝汶血统的证据。即东帝汶方面声称萨罗父母中至少有一方，或者两人都在东帝汶出生。这些被调查的归化球员中，有3人参与了东帝汶破天荒的国际比赛第一胜，有7人先后参与了击败蒙古的两回合世界杯预选赛资格赛。
经调查，这9名球员都未曾个人篡改过自己的档案，改籍之事系东帝汶方面所为。因此，归化球员代表东帝汶在2012年7月到2015年10月参加的36场国际比赛的赛果都被宣布为无效，这期间的世界杯和亚洲杯预选赛都改判为对手3-0获胜。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与蒙古的两回合世界杯预选赛资格赛，尽管对于蒙古而言已经于事无补，被东帝汶不光彩淘汰掉的他们已无法再参加第二阶段预选赛。他们对世界杯的期待，哪怕只是想要更进一步的期待都要再等4年后的下一个轮回。
就像是2018年世界杯决赛圈里主场作战的俄罗斯，在揭幕战中风卷残云般痛击沙特阿拉伯收获开门红一样，东帝汶也曾有如此光荣的一刻，但如今在足球历史记录簿上，他们的成绩被一笔勾销，白纸黑字记着的是蒙古3-0获胜。那些关于世界杯的光荣与梦想、跌宕起伏与大起大落的传奇篇章以及那些梦想破碎和苦涩现实的故事，不只是出现在那短短一个月的世界杯决赛圈当中。
通往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之路终于修葺一新的莫斯科卢日尼基大球场，但也别忘记了，他的起点，是在帝力参差不齐的草皮上，是在大喜过望后又只能失望面对现实、面对一无所有现状的东帝汶。故事发生的背景固然不同，规模也相差悬殊，但这份投入的热爱和情感却是相同的，所有的这点点滴滴都同属于这届仍未结束的世界杯。
来源：these football times
作者：Aidan Williams
译者：Luc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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