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足世预赛往事:一只脚踏进西班牙 遭恶霸赛程暗算成永久悔恨

2019年08月30日 00:00:20  PP体育 | 乐德根
梦想永不息!中国足球队冲出亚洲、走向世界,是盘亘在中国人心中几十年的梦想。雄心勃勃站在又一个冲击世界杯的起点,PP体育特意推出的冲击世界杯专题,以世预赛为主线,一天用一个故事,讲述中国足球队历史,诠释中国男足、中国足球人多年来对世界杯的渴望、遗憾、心有不甘的复杂感情。

早在1957年,中国以球员年维泗为核心的第一支足球国家队,尝试冲击世界杯,可惜功败垂成。后来由于种种原因,中国脱离国际足联,国内也鲜有足球迷。直到上一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文革”噩梦一觉醒来,迎来人心向上的大好光阴。举国上下,人心思变,奋发有为,足球才有了生存土壤。

1978年在阿根廷举行的第11届世界杯映入国人的眼帘。国人第一次知道,在我们度过炎热夏天的同时,地球的另一端,阿根廷的人们却身处寒冬;第一次知道,河床体育场漫天飞舞的纸片是那么的自由,球场气氛可以那么的狂热。

1978年阿根廷世界杯

那一年,黑白电视、收音机对于很多人来说,仍然属于奢侈品。央视也只转播了两场比赛:半决赛和决赛。但足球独有的、至高无上的魅力,催化中国出现了第一批足球迷。那时,中国人希望获得世界认可的迫切心理,使得体育竞技成了第一个突破口,正因为有了世界杯的接触,民众开始重视起足球。1980年,西班牙世界杯预选赛拉开序幕,中国自57年之后又一次冲击世界杯,引发国内第一次足球热潮。 

技术是足球的根

有人说,1982年世预赛那批中国球员,是技术最好的一批。这句话是有依据的。在第七届科威特亚洲杯前,老帅年维泗因冲奥失利,一时间难以调整低沉的情绪,选择了离任。在他的推荐下,广东队主教练苏永舜走马上任,在1980年7月执起国足教鞭。

1980年亚洲杯国足阵容

苏永舜新官上任,面对9月的科威特亚洲杯,高层没有给予成绩指标,他根据自己的心意,挑选一批技术型球员,组建起国家队出战。“一个球队必须以技术为第一要素,否则一切战术都难以奏效,这也是我挑选队员的原则。”

那一届亚洲杯,中国队强阵出征,队中拥有李富胜、黄向东、左树声、古广明、迟尚斌、沈祥福等名将。在小组赛的四个对手中,中国只是在最后一场大胜鱼腩孟拉加国。其余比赛,中国队先是1-2不敌朝鲜,之后2-2战平伊朗,紧接着在关键的第三场比赛,中国队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破门乏术,心态越来越急,结果第87分钟,中国队进攻未果,被叙利亚反击得手,0-1输掉比赛。

亚洲杯失利后,苏永舜并没有质疑自己的技术流派,认为是技术还不够拔尖,所以没能小组出线。苏永舜在执教广东队时,就声称广东足球一定要贯彻自己固有的技术风格,才能取得理想成绩,若不尊重这个规律,那么一切都是空谈。所以,苏教头决心将南派足球理念完全植入国足,继续提升国脚的技术能力。

回国后,苏永舜第一时间想到技术细腻的容志行。他托朋友带话,让容志行回国家队,当时容已过而立之年,且有了退役的打算,这员大将的回答是:“如果回国家队只是打打替补太没意思了。”结果苏永舜明确告诉他,“回来就是打主力,而且全队要围绕着你来打。”

苏永舜的真心打动了容,将帅一拍即合,在1980年12月开启了西班牙世预赛征程。

终结“恐朝症” 突入四强赛

1980年10月29日,下午16时,1982年第十二届世界杯亚大区预选赛第一轮第四小组比赛对阵抽签仪式在比赛举办地香港利园酒店二楼举行。经过抽签,排定三场编组赛对阵。什么是编组赛?如今确实少见,简而言之就是用比赛胜负确定签位。

揭幕战由有选择对手权利的东道主中国香队港对阵国足,中国香港队之所以选择国足,就是避免在分组赛中过早碰头。第二场编组赛由朝鲜对澳门,第三场是新加坡对日本。第一场胜方、第二场负方和第三场胜方将编入A分组,其余三队编为B分组。分组前两名出线进入交叉淘汰的半决赛,只有最后获得冠军的球队才能进入亚大区最终轮四强决战,争夺两张决赛入场券。


12月,国足在编组赛中,凭借陈金刚的进球,击败中国香港队,和中国澳门、日本编在A分组,中国香港队、朝鲜、新加坡则在B分组。

12月24日晚上,国足在香港政府大球场与中国澳门队进行分组赛第一场比赛。由于双方实力悬殊,中国队开场就占据主动权,仅仅第17分钟,古广明就接沈祥福的传中首开纪录;三分钟后,左树声再下一城;易边再战,容志行开出的角球造得乌龙,此后鸣金收兵,3-0取得胜利。

两天后对阵日本,对手开场便放弃中场,龟缩禁区前沿防守。仅仅第7分钟,中国队核心容志行就站了出来,拿球后稍作调整,即在离门35码处起右脚远射,球直挂左上角入网,日本队门将铃木康仁鞭长莫及。之后日本队全力反击,在国足众志成城坚守之下无功而返。最终凭借容志行的制胜球,中国队两战飘红,冲入半决赛。

1980年最后一天,国足再战中国香港队,结果全场120分钟用完,比分仍是纹丝未动的零比零,两队要进入残酷的点球决胜。中国队黄向东、左树声、迟尚斌、王峰、容志行弹无虚发,遂以5-4险胜。 

第一轮决赛,面对从B组突围的朝鲜队。他们的教练接受记者采访时甚至大言不惭称国足从来赢过朝鲜,有信心在九十分钟之内解决战斗。朝鲜队占据着显著的心理优势,因为自1966年朝鲜队在伦敦世界杯赢了意大利,以1-0进入八强之后,中国足球与朝鲜足球交手总是胜少负多,这场球一点都不好打。 

编者有幸找到那场“中朝之战”的视频,希望通过战报的形势,带您回顾那个时代中国队的峥嵘岁月——

战幕拉开,高潮即起,仅2分钟,朝鲜队9号金正万禁区外劲射,被迟尚斌挡出,7号李昌和跟进射入,先声夺人。中国队0-1落后!


上半场快要结束,中国队前场断球,黄向东传球给杨玉敏,杨玉敏快速下底传中,黄向东包抄到位,举足叩关,球在几乎没有角度的情况下,打在右侧门柱上入网。中国队1-1扳平比分。


第64分钟,迟尚斌主罚前场任意球,朝鲜门将脱手,机敏的陈熙荣判断对了球的落点,眼疾脚快,再射中鹄。

仅仅一分半后,朝鲜队4号李成根长传斜吊造成中国队门将李富胜脱手,最终对方顶入空门,2-2,比分保持到下半场结束。


加时赛阶段,黄向东远程发炮,球飘浮着飞入死角,惊呆众人;两分钟后,古广明右路闯关,在前后夹击中果断起脚,巩固了中国队的胜利。



那场比赛在赛后评为中国队近年来踢得最好的一场比赛,次日《足球报》头版头条的通栏大标题“打破玉笼飞彩凤,脱开枷锁走蛟龙”叫人记忆犹新。是役,中国队的核心老将容志行力尽而抽筋,哨响后连绕场跑一圈的力气都没有,要人扶着下场了。

《新报》在社评中更是提升了一个台阶——“中国大陆足球队竟能一举打败称强亚洲的朝鲜队,实可视为‘文革’10年大破坏以来,大陆秩序已完全恢复正常及在若干方面正迈向进步的一大特征。”

“有能力出线再算吧。”

战胜朝鲜是个奇迹?至少领导都认为苏永舜带的国家队小组预赛面对朝鲜是必输无疑的,让他们参加比赛只是例行公事而已,毕竟那次参赛是中国恢复国际足联会籍之后的第一次比赛。当时领导们根本就没想过这支中国队会晋级到亚洲四强竞逐世界杯参赛资格。恰恰为了争一口气,不服输的苏永舜想尽一切办法要把国家队带好,打出成绩来。

苏永舜回忆起那次中朝对决,他说道:“当年的朝鲜足球水平很高的,他们曾经放言:朝鲜什么项目都可以输给你中国,但足球我们一定赢你们。”这也就不难理解朝鲜教练赛前敢在公众面前大放厥词。

苏永舜(资料图)

1981年8月,国足在第十二届世界杯亚大区预选赛最终轮的六场比赛赛程全部排定,依序为:9月24日在北京对新西兰,10月3日在奥克兰对新西兰,10月18日在北京对科威特,11月12、19日在吉隆坡背靠背对阵沙特阿拉伯,11月30日在科威特城对科威特。前两名获得世界杯门票。

赛程一出炉,教练苏永舜倍感意外,当中国队6轮比赛结束时,对手甚至还有两轮比赛没踢。那时候,中国足球完全没有国际大赛经验,苏永舜向领导踢出疑议,“这是一个既不公平又不合理的编排,是一个唯一让中国队吃亏的赛程!”领队却只扔下一句话,“你们有本事踢,再来说这些问题吧。”让苏永舜心凉了半截。

带着一份天真幻想的“公平”,当年9月16日,参加世预赛最终轮的,由队长迟尚斌、核心容志行领衔的国足组建完毕。苏永舜率队与北京部队和北京队进行了热身赛,纷纷取得4球大胜。

9月24日,主场与新西兰的首战前夕,周围人的话语左右了关键的揭幕战。

在苏永舜后来的自述中,他提到:“我准备了一个类似在香港搏杀朝鲜足球队的计划,这是一个立足于进攻的比赛方案。但越是临近比赛,周围劝我审慎的声音越浓,连我一向比较尊敬的一位师兄都特别找到我说:‘在北京踢这样重要的比赛,不赢还情有可原,万一输了就不好了。’在人们接二连三的告诫下,我退到了一个足球教练最容易犯,也最不该犯的中庸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境地。” 

那场比赛,中国当时社会的天真浪漫的情愫,与竞技体育间格格不入的碰撞特别有趣。球员们信奉“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这一影响数代人的体育信条,带着“宁丢一个球,不伤一个人”的高尚道德品质,与球风“粗野”的新西兰展开了较量。比赛里,中国队一度打不开局面,现场广播竟“倒戈”让主场球迷为新西兰加油,展示泱泱大国的风度。


最后双方0-0握手言和,新西兰球员喜笑颜开,蜂拥庆贺。中国球员却一脸诧异,“一场平局有何欢喜?”他们根本没有把主客场之分当成一回事。


对了!工体首战,中国队核心容志行在无球状态下被新西兰球员踢伤,缺席了新西兰客战。

新西兰一球绝杀中国队

因为中国队的文明,10天后主场作战的新西兰愈发放肆,在场上朝着中国球员下黑脚的镜头屡屡上演,泰国主裁判大多数时候都选择视而不见,面对这些情况,球员也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去应付,就知道从小的教育是“听裁判的”。最终,中国队在客场遭0-1绝杀。


对阵小组最弱的新西兰,中国队两战无一胜绩,让本不重视足球队的领导们的行为更加轻蔑。10月18日回北京对阵亚洲杯冠军科威特,领导已经布置好球员输球后该如何撤离,让替补们半场结束就收拾行李,把赛后维稳工作安排到了极致。

1981年10月19日人民日报《今日不搏 还待何时》

结果,国足的小伙子们打出了极为长脸的一场比赛。当时伤病未愈的核心容志行主动请缨上阵,并头球打入首开纪录的一球,顿时,观众席上欢声雷动。29分时,14号刘利福在禁区内巧妙地和15号古广明配合,后者先是用脚面把球停了一下,果断地射门,球碰门楣后入网。半场2-0亚洲冠军,大大提升中国队士气,因为保守吃到苦果的苏永舜抑制不住内心积压的怨气,在更衣室里将其转化为动力,激情告诉球员把2-0当成0-0来打,继续进攻,拒绝保守!



下半场,中国队不仅顶住科威特的进攻,球员沈祥福还把比分扩大到3-0,在首都八万球迷面前拿下了关键战。


由于当时我国与沙特阿拉伯尚未建交,原定的主客两场比赛,选择在马来西亚首府吉隆坡举行。中国队凭借势如破竹的气势,两战皆胜,首战结束的晚上,沙特王子还在希尔顿酒店安排宴会,准备犒赏沙特球员,结果因为失利,宴会竟变成了向中国示好,为中国足球庆功的场所。

回国后奔赴科威特,西亚的阵阵热风让中国球员无所适从。更糟糕的是,当球员抵达比赛现场,发现裁判员竟是助长新西兰“黑脚”气焰的那几位,心里不禁犯嘀咕,最终只能用“拼尽全力,人定胜天”这种口号、标语来为自己鼓起。结果,科威特一脚远射,皮球乘着西亚的热风直奔死角,1-0完成了复仇。

科威特一战后,中国队3胜1平2负,积七分(当时的计分办法是胜2分,平1分,负0分),结束了世预赛的征程。只不过,出线与否还无处知晓,因为沙特、科威特和新西兰之间,还各有两场比赛......苏永舜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这学费交太足了

后来的事,笔者在此也不用太费笔墨,基本属于国内球迷人尽皆知的糗事。中国队世预赛比赛六轮战罢,苏永舜考虑到球员一整年未与家人团聚,随即就地解散,给大家放了一个假期。至于出线,球队至少有八成把握,因为新西兰的实力要追分,概率不会太高。

12月14日,中央电视台转播了新西兰客场与科威特的比赛,当比分定格为2-2时,大家心里都在打颤,苏永舜也紧急电联所有球员,进入备战状态。接下来,无望出线的沙特队,不偏不倚,正好5个球输给新西兰,“中国队早已被人摆入局中,任人摆布。”苏永舜回忆道。

那个年代,通讯困难,苏永舜花了多天时间才联系上所有球员,紧急集训备战。最后匆匆忙忙集中的中国队附加赛上不敌新西兰,最终无缘西班牙世界杯。那届世预赛是除了02年之外,中国队与世界杯最近的一次。

最终进军西班牙世界杯的是新西兰

然而当时领导对此也没太多在意,球迷对苏永舜也非常不理解,开始铺天盖地的骂他和诅咒他,很多球迷的来信都是骂甚至说要杀了他的。时代的苦,只有苏永舜和他的球员明了。

那一届惨遭暗算的世预赛,中国队成了一双黑手操控着的提线木偶,吃了苦,也交足了学费。但对中国足球而言,黑暗的经历让国人开眼看到了世界,至少知道那个年代社会提倡的奉献、服从、在运动场上宁失一球也不伤一人的品质,并不完全适用于足球这项竞技运动。

这一跤摔疼了,才会长记性。

下期预告:值得所有中国足球人反思的五一九事件

“失败是成功之母”这一体育圈古老名言,与“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国足在82年交足了学费,84年获亚洲杯亚军积攒了信心,便认为踏上正道坦途,结果在又一个冲击世预赛的轮回里,跌入了深渊,引发众怒,熄灭了新中国首次燃起的足球之火。
责任编辑: 罗森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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