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两江竞技俱乐部解散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张外龙仍然在等待，本报记者再度见到他时，韩国教头清瘦了不少。张外龙和大部分曾经效力这支球队的队员一样，他们在过去两年都是理想主义者，为足球奉献所有，但最终，都败给了现实。他们想用自己的努力和赛场上的拼搏，为这家负债累累的俱乐部拼得一个好前程，在本赛季中超就要开始之时，一周时间，解散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他们过去两年的努力都化为了泡影。

 回想起过去半个月的经历，张外龙一直说服自己去接受俱乐部已经解散的现实。在他看来，虽然一切都结束了，但这家俱乐部存在过的历史是不能被否认的，他们过去两年在足球范围书写了重庆精神，他认为重庆这座城市可以足球为点去名扬中国。

 为亚洲杯准备的龙兴体育场还在加班加点建设着，张外龙始终相信，重庆不会没有足球，总有一天，重庆足球会回到他们该有的位置。在中国执教10年，在重庆执教5年，他对这座城市有深刻的记忆，会将自己对这座城市的情谊，化作以后帮助重庆足球重新成长的点滴。张外龙认为眼下中国足球处于最低谷时期，最需要做的事情，是职业俱乐部的健康运营，还有做好青训建设以及协调好国字号和联赛的关系，他更加希望，在自己未来有限的执教生涯里，能够帮助中国足球做更多。

没有人退群，这是大家的默契

◆《足球》：距离重庆两江竞技解散过去半个多月了，这段时间，您见了一些什么人，做了一些什么事情？

 张外龙：感情这么深厚的球队解散之后，我最为担心的是，所有球员，还有工作这么久的工作人员以及教练组成员会去哪里。中超联赛开始了，U23亚洲杯比赛也在踢，我一直在看这些比赛，每支队伍我都会做下一些记录，进行人员和技战术分析。当然，我偶尔也会到俱乐部锻炼身体。

 ◆重庆队已经解散，成为过去，到现在为止，您是如何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现实的？

 重庆这支球队，重庆这座城市，在中国足球范围的影响力是非常大的。我来到中国执教算起来也有10年了，在重庆这座城市执教的时间最长，对于球队的感情也是最深，我确实很伤心，但是也没有办法，总要去接受这个现实，要说服自己去迎接未来。

 ◆刚刚您说了，很担心球员的去处以及工作人员的再就业，现在很多球员都有工作了，但是工作人员大部分还处在失业中，您的心情如何，挺难过吧？

 确实是，就像我之前担心的那样，我们的场地工、清洁阿姨、洗衣服的阿姨，以及厨房人员等最基层的员工，最难的就是他们。昨天（7日）我去场地的时候，看到他们一些人没有找到工作，还留在俱乐部。我看到他们这个样子联想到以前，真的是非常心痛。我听说其他俱乐部也有欠重庆俱乐部转会费的，或者如果当代集团还能再出一些钱的话，我希望和拜托他们，把这些钱付给这些基层的员工们，他们需要这些钱生活，他们是整个两年过程里最困难的。

 ◆您的教练团队的成员，在球队解散之后，大家都是什么样的安排？

 教练组这一块的话，像我们的队医银伯伯，他已经找到了新的球队，以他的能力，对于整个中国足球圈来说，很多地方是很需要他的。作为主教练，我也在思考未来何去何从，现在还没有具体的定论，其他教练组成员都还在重庆等待我的一个决定。

 ◆一线队的群解散了吗？有没有球员退出的？您还有没有回俱乐部去看看？

 一线队的群没有人退出，我觉得这也是大家的一个默契吧，曾经大家在里边有过很多正能量，有过欢声笑语，有过艰难的时候，有过加油打气，这是我们共同的回忆。我在这家俱乐部工作很久，我的很多行李都还在俱乐部放着，暂时还没有来得及全部搬到出租屋，所以会常回去。我拿走作纪念的是我们俱乐部在2017年获得中超的奖，还有就是球队自己做的我执教100场的纪念比赛服，还有就是卡尔德克走的时候签名的比赛服。

 ◆之前您提到，希望俱乐部工作人员的欠薪能够通过收回其他俱乐部的欠款或者当代的补偿之方式去解决。那么过去两年，您教练团队的欠薪是怎样？现在觉得还有机会去拿回来吗？

 其实教练组的欠薪和所有的球员和工作人员时长是一样的，没有拿到的钱也是一样的，过去的欠薪包括2020年、2021年的，还有今年的。现在球队都没了，这些钱不是说想要就能要回来的，现在大环境就是这样，我们要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成功案例吧，再看看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吧。

不久的将来，重庆将回到顶级联赛

◆《足球》：时间回到解散之前，上个月，其实球队顺利完成了引援，也开始了热身赛，当时的计划是怎样的？

 张外龙：最终能不能进到赛区，其实我是不好判断的。当时球员为了自己合理的利益以及球队利益去争取了很多，最终能不能进入赛区，不是取决于我们，更多的是取决于当代集团和这座城市有关部门之间的一些事情。

 ◆是不是从那个时候，您隐约感觉到事情的结果不会好？

 确实，这种感觉的话一直都有吧，因为我们这两年来一直都经历类似的情况，大家心理上一方面是疲惫，一方面确实不想再继续这么纠结下去了，不管好与坏，总要有个结果吧。

 ◆关于这个球队的存留与否的努力过程，您作为主教练，通过与球员的相处和沟通，感受到了什么？

 整个事情的过程中，我感受到球员们的态度一直都是很端正的。我们的球员也好，工作人员也好，一直都是为了联赛在做准备。他们通过一些举动来提出诉求，希望获得自己本该获得的薪水，但是即使这样，他们也是抱着要继续今年的联赛，继续为这支球队工作的态度在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这是作为职业球员和足球人，为了足球，为了这座城市的球迷们，为了城市荣誉必须要去做的，而且是两年来一直在做的。

◆过去两年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经历博弈和妥协，现在的结果是直接解散，那么您会不会想，过去两年的付出和坚持，究竟算什么？值得吗？

 可以说，真的有很多可惜的地方，但我看到更多的是，这两年经历这么困难的处境，我们球员展现出来的东西，俱乐部展现出来的东西，这种精神力更加可贵。现在解散了，再去计较得失也没有意义了，我想对所有人表达感谢吧。通过这两年，我们重庆队让所有看到了足球确实有它的魅力在。通过足球这项运动，我们用精神振奋了所有人，也告诉大家，即使身处逆境，结果也是可以依靠自己去改变的。

 ◆包括您在内所有想要这家俱乐部留下的人，在最后时刻做了什么样的努力？

 最后的这段时间，俱乐部工作人员也好，球员也好，教练组也好，以及关心这家俱乐部的媒体们，都在俱乐部最为挣扎的阶段给予了自己力所能及的所有帮助。大家都不想这家俱乐部就这么没了，所以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竭尽所能，这样已经足够了。

 ◆令您彻底绝望的是在哪一刻？

 我其实从来都没有想过重庆足球会结束，即使这支球队没了，我相信只是现在重庆足球队没有在中超了而已，但“根”其实还是没有断的，所以我觉得自己没有到绝望的那个时候。

 ◆从您的角度来讲，这是您执教时间最长的球队；从球队的角度讲，您是任职时间最长的主教练。这支球队彻底没了之后，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正因为我们相互之间有非常深厚的情谊，所以我会有希望寄托在这座城市上，足球是不可能会消失的，现在重庆暂时没有中超球队了，我相信不久的将来，重庆还会燃起熊熊的足球之火，重庆的球迷会再度看到球队回到顶级联赛。

还会回来，延续重庆足球故事

 ◆《足球》：在俱乐部解散那天，您跟球迷说，如果有一天重庆足球再回来，您还会回来的。为什么会觉得重庆足球还会回来？大概会是什么时候呢？

 张外龙：我们也看到现在重庆又有了一支新的球队。现在这支球队为了以后重庆足球的发展，从底层联赛开始慢慢地成长。在这个过程中，我会随时帮助他们，希望他们能够尽快到职业序列，有一天能帮助重庆足球重新回到顶级联赛。到时候，我也会回来的，我希望那时候我能够带回我们的球迷，重新去点燃他们的热情。

 ◆当您说出还想回来的时候，很多人都落泪了，您为什么还想着回到重庆，毕竟您执教过很多城市的球队？

 其他城市我也非常喜欢，它们都有各自的特点，但我在重庆待的时间太长了，算起来有五年多了，这里给我留下最深的印象就是球迷的热情。为什么说，重庆这座城市不能没有足球呢？因为我这么多年来，在这里看到了所有工作人员、重庆教练员、球员以及相关人士，都是非常喜欢足球，而且都因为重庆足球而朝着一个方向在努力，大家没有私心，相互之间都很团结。所以我认为，在这个城市，可以重庆足球为点，去名扬中国。

 ◆从2016年连续两个赛季，再从2020年回来再两个赛季，这四个赛季，为您的执教生涯带来了什么？

 在这四个赛季五年多的时间，能够执教重庆队是上天给我执教生涯带来的一个美好的礼物，也是我人生中通过足球获得的最大礼物。这段经历，其实对我来讲就是我在中国执教这么多年之后，能够值得我在我以后的人生中去反复学习和回味的这么一段经历。

 ◆这么多年，您和重庆足球之间有着很多故事，有什么是让您最觉得最难以割舍或者难以释怀的？

 第二次回到这里，现在算起来也有两年半的时间了，所有过往的经历和故事，这段时间在脑海中像走马灯一样来回播放影像，难以割舍的和释怀的太多了，我现在能够想到的就是，上个赛季我们最后一场和武汉的比赛结束后，所有的球员、教练员以及工作人员都聚在一起，大家的眼泪和保级后的欣慰，让我们暂时忘记了以往经历的种种，这就是足球的精神，这就是重庆足球的精神。这种画面美好到让人难以忘怀和割舍。

 ◆这段时间有去别的地方的计划吗？

 还没有打算，因为现阶段在重庆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处理。

 ◆接下来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去延续您和重庆足球的故事呢？

 就像我之前所说的，重庆目前只是之前的中超球队没有了，而不是说重庆的足球没有了，足球是不可能完全消失的，重庆三千多万人对足球的热爱，再加上我们之前为重庆足球创造了重庆精神，这种精神会进入到历史。我们相信，重庆足球会回到顶级联赛，延续这种精神。

 ◆重庆喜欢足球的很多，但是一支25年的球队说没了就没了，而且这么多年来，有且仅有这么一支职业球队，您对于重庆足球的信心从何而来？

 我之前是跟相关的足球人士有过交流，也是着重从理性的角度来分析，重庆这支球队为什么会突然没有了。交流的重点是，要让重庆要有一支健康的球队，这支球队就只能从最低级别的联赛开始做起。虽然是最低级别的联赛，但是有这些真正为重庆足球做贡献的人，我相信不久的将来，一定会回来的。

想要为中国足球做些什么

◆《足球》：从2011年第一次执教青岛中能开始，您与中国足球结下了缘分，不管是在青岛还是大连，抑或后来的重庆，似乎都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麻烦，有没有一些瞬间感觉中国的俱乐部挺难带的？

张外龙：说起困难的话，全世界这么多俱乐部其实各个俱乐部都会有一些自己的困难。我作为主教练，主要就是带领球员去克服困难的。在一支球队里，主教练还要在球员和管理之间做好润滑的作用，将大家的困难减少，让俱乐部一线队顺畅地去发展，这也是主教练的职责。

 ◆要带好一家困难俱乐部，您是不是已经摸索出了一些自己的办法？毕竟现在很多中国俱乐部都还处在困难之中。

 对于每个俱乐部来说，现在各自的状况都不同，大家知道6月3日联赛开打了，我看到每个俱乐部的足球人都是为了俱乐部越来越好，一直做出努力。对我来讲，不想看到再有其他的球队像我们重庆队一样解散了，实在不想再听到、看到这样的消息。

 我还想说的是，咱们如何去发展中国足球，首先要让我们的国民知道，足球对于整个国家有多大影响。足球是世界第一大运动，在世界范围的影响力超过其他项目。要想成为足球强国的话，就一定要有健康的联赛和健全的青少年训练基础。现在我不仅是在看今年的联赛，还在看U23亚洲杯的情况，我深知国字号各级别队伍对中国足球的影响都很重要，它们是要起到一个模范作用的，这样才会影响到整个联赛和青训。反之，联赛和青训质量也是影响到各级国字号的成绩，它们之间是相互作用的。

 ◆就在重庆宣布解散后不久，广州城队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包括更早之前的苏宁队“消失”，你觉得重庆会是最后一家解散的俱乐部吗？

 我也看到了相关消息，这一点的话，我因为没有在其他俱乐部待过，也不是很了解他们的情况，也不怎么了解这些俱乐部所在城市的具体情况，很难说以后会不会再有其他球队消失。

◆您经历过中超的金元足球，也体会过金元足球退潮之后的苦涩，您认为现在中国的足球人最应该留意的是什么？

 有没有更好办法解决呢？我相信很多人已经给出了答案。国内外的足球人，包括跟我一样来到中国执教过的外教也好，都说过同样的答案，就是要把青少年足球发展好。但他们只是说了，要发展，但是从来没有说如何去发展，如何去长远规划。在很多足球细节上，韩日足球相对中国足球来讲，规划和执行力都是做得非常好的。

为什么每届世界杯、奥运会、U23比赛，韩日每个级别的国家队都做得很好，我在日本执教过，也是韩国技术委员会的成员，我认为现在中国需要的是一个真正知道如何把青少年足球带好的教练，有长远的规划，而且有效地去执行。

 ◆那么从职业俱乐部的角度，未来更加需要的是什么呢？

 我认为首先一个俱乐部要透明化，要有长期对于青少年足球的规划在里边，一步一台阶，踏踏实实做。这样才会让球队影响城市，在城市里形成足球的文化，长此以往才会成为永久的、稳定的球队。

 ◆很多人都说，中国足球缺少文化，您在中国执教了10年，在您看来，是这样吗？

 其实说文化啊，可以理解成每个国家，每个大洲，对于自己的足球文化都是有去提高的地方的，因为相互之间要对比的话，肯定都有不足。说回之前的地方，我认为归根结底，中国足球要形成文化，还得从青训做起。

 ◆新赛季没有重庆队的中超联赛开打了，两轮比赛下来，给您留下的印象是什么？

 可以看到的是，去年冲超上来的球队，有一支球队很显眼，确实整体投入是决定了球队在整个联赛中的成绩，目前还是处于这种现状。现在联赛较于以往，我感觉更多的球队都处于同一跑线上，实力水平可能更加平均一点。

 ◆未来有什么计划，还想在中国职业俱乐部任教吗？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去挑战一下国字号队伍。过去几年我对于中国青训做了很多调研，包括对我们U系列国字号队伍。我在韩国技术委员会待了很多年，我知道韩日足球和韩日青少年足球的优势，还有很多相关研究资料。我会把韩日青少年足球的培养优点带到中国的青训中，从最底层开始吧，需要踏踏实实地去做。

 现在我们U系列，不仅仅要练基本功，还有技战术理解能力需要提升，更有一些精神层次的东西和社会化的东西需要去升级。尤其是U21、U23两个队伍，非常重要，因为他们其实是反映出了未来两三年之后，我们国家队的水平，刚刚我也提到过，青训、国字号以及联赛三者的相互影响，所以我还想要为中国足球做一些什么。

本文转自《足球报》 作者：鲁蜜